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

難過與微笑

明明心中難過,我仍需努力擠出笑容,為生日的女兒讀著床邊故事。她那如黑寶石般閃耀的雙眸,和托著腮仔細聆聽的樣子,是這世上最迷人的風景。

自從妻子早逝,我便要加緊工作,披星帶月,讓女兒享受更好,更多的東西,可是低學歷牽絆著我,窒礙我找一份工資優厚的工作,只好做一些低賤的工作。

穿上藍色的工作制服,戴起草帽,我拿著掃帚,推著盛著垃圾的手推車子,在街上和公園撿垃圾。不一會兒,我的衣服沾滿了泥巴,還有殘餘食物汁液濺在衣服上,在空氣氤氳著的微微酸臭,還有從垃圾桶頭頂冒出的濃密白煙。

這時,街上行人漸多,一名塗了髮膠,穿著筆挺西裝,和我差不多年紀的男子精神奕奕,挺胸大步在身邊走過,我看著自己骯髒的一場,不禁拉下帽子,低頭竄進旁邊的公園。

這時,卻見一名中年男子目中無人地把吃過的蘋果隨處扔,我便阻止他,他卻一個冷眼,直接把蘋果扔向我,口出齷齪之言,更張開血盆大口,破口大罵:「你當你什麼了,我不扔那麼你不就偷懶了,清道夫就是要撿垃圾的!」他的不可理喻便深深地刺痛了我,我不敢出言頂撞,害怕這會使我失去工作,但又要常常受氣,又常被人比下去,一時悲從心來。

為了女兒,再悲苦也要捱,因此我下午趕到攝影場地當臨時演員。可是,我十分記掛女兒,今早還要她等我回家和她慶祝生日,她現在必定急著要我回家吧!我那乖巧的女兒,如今必然安靜地在家中做功課吧!要她在狹窄的即使是轉身也困難的家裡做功課實在太委屈她了!我欠她太多,還記得那天在玩具店櫥窗外,她眼中那一閃即逝的光芒,如澟風中苟延殘喘的蠟燭火光,然後她咬咬嘴唇便牽著我的手離開了。

「那個!你怎麼流淚了?還未到那個場景呢!」導演喊道,我趕緊拭乾眼淚。

已是晚上十點多了,星月熹微,我收下今天的工資,便匆匆忙忙去買了兩塊小小的蛋糕回家。

家中女兒疲憊地趴在床上,聽到我進來便立即坐直身子。

「爸爸回來了,我等了很久誒!我已經做完功課了!」

「對不起了,如果你累,可以先睡呀!」

「不,我等爸爸。」

只聽她在漆黑的房間亮著的蠟燭前許願道:「希望爸爸能少工作,多休息和陪我,希望我能讀好書,日後賺錢養家。」

我的心一陣悸動,在工作和親情之間,我該如何自處?不如此拼命,只怕劏房的租金交不了,其他衣,食,行的支出也難以應付。可是,這也犧牲了與女兒相處的時間啊!女兒只是想我陪她一起做功課,陪她玩,陪她說故事,而不是整天面對著堆積如山的課本,還有四面牆壁。縱使她是多麼的懂事,但她還是小孩呀!要我從親子生活中抽離,比起被刀割還要痛心幾百倍。

「爸爸很累嗎?」

「不累不累。」

「對呀!爸爸是最堅強的人了!」

這時我知道我一定要堅持下去,因為我是她小小世界裡最堅強的人了,我忍受著難過,擠出了微笑,輕輕地為她讀起床邊故事。

這天晚上本應有些冷,但坐在蠟燭光旁卻感到一絲溫暖。啊!是它燃亮自己,阻擋著寒冷的侵擾吧!

2017年7月29日 星期六

義工之後

義工之後

前幾天,我到了勵德村當義工,替屋內的老人家作防滑評估,我和一位資深的義工一起上樓為老人家填問卷,衡量他們跌倒的風險。

因我只是第一次上別人家中當義工,心中難免忐忑不安,四處張望,好好的打探周遭環境,當升降機緩緩上升時,我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我真的能勝任嗎?如果遇上滔滔不絕喜愛談話的老人怎麼辦?我問問身旁的義工如果遇到這些情況該做什麼,她卻微笑不語。

我戰戰兢兢地走進受訪者家中,卻已聽到室內主人熱心道:「來!快來坐吧!誒,怎麼是你啊!」原來我的同伴是哪位老人家的「玩伴」--他們乃麻雀的「抬腳」傾談之中得知他們住的地方有幾座之遙,這真使人意想不到,平日我如果和鄰居一同乘升降梯,必不會談話,因為我們根本不認識彼此。可是,這邊廂,他們已經談到星期天晚上一起吃晚飯,或許,這濃厚的人情,是屋村羨煞旁人之處。

雖然大部分受訪的人都行動不便,但他們都很樂觀和友善,更自言在這小小的地方居住已經十分滿足,其實他們的廚房兩臂一伸已是牆壁,他們的廁所/浴室更是容不下轉身的空間,相比之下,我家的廁所和浴室是分開的,空間也十分寬敞,若叫我到這裡居住,只怕沒過幾天我就投降了。

即使他們顯得十分快樂,但不難感覺到他們在跌倒後生活會處處擔憂,造成不便。有一位老人家熱愛運動,喜愛游泳和打乒乓球,卻因一此摔倒而暫停一切運動,更因害怕每天呆在家中。嗚呼,她不僅受病痛煎熬,更要承受獨留家中的寂寞,我由衷地希望大家能多留意他們,子女要多回來探望他們。


這次的義工總算是有驚無險,我卻捧著一整籃的果子回家,心中十分滿足。

2017年6月18日 星期日

城市:小傳

雖已近午夜,街上一片死寂,偶爾傳來是的士,小巴呼嘯而過,車影已去,引擎聲卻言猶在耳。沒有停下來欣賞的觀眾,但城市裡燈光依舊,五光十色,大街上招牌燈毫不害羞的亮著,就連小巷裡油盡燈枯的鎢絲燈也拼命在燃亮。

哼,她心中冷笑。城市人用外在的東西掩蓋內心的不安,黑暗,和寂寞。因為害怕心中的黑暗,所以他們需要光,那就是一夜通明的燈光。因為害怕心中的寒冷,所以他們需要燈光那似有又像沒有的熱能。用一句來概括,他們都很寂寞。在還小的時候,父親到內地公幹,兩三個星期都不回家一次,後來她和媽媽才知道爸爸在內地買了樓,還包二奶。離婚那天,媽媽傷心透了,因為爸爸說:「我這樣做很正常耶,你看看你,皮膚黃了,皺紋多得數不清,我則能忍受這折磨呀!她比你漂亮多了,她帶給我的歡樂比你多十倍!」媽媽也變了,每個星期帶中年男子回家,在主人房裡吵得不可開交,害得她總要在街上流連。說到底,人只是互相遺棄,互相利用,什麼堅貞的愛情,親情在她心中如過眼雲煙。

或許是這樣使她對人的相處不抱期望,甘願被男人左擁右抱,成為他們的玩具。這有什麼問題?我得到了金錢和別人的呵護,對方又能感受到女性的溫存,fair deal。她也不害怕世俗的眼光,她只是想對自己真誠。唯一使她退卻的是來找她的顧客都已經中年,甚至年過花甲,那粗糙的皮膚和沒剃鬍子的臉教她不舒服。

但今晚不同。

她走在街頭上,瞄了瞄四周的高樓,她好像去過了其中兩三個屋苑在那裡的單位中和一個根本不認識的男人一起睡。在她要休息的時候,她的電話響了,那邊的男聲顯得疲憊,卻聽得出是年輕的聲音。

她在想像。

他住在山腰處,門前一個大花園,花園中心是一個噴水池,雅典娜的雕塑半裸地站在中間自顧自地洗澡。涼風拂來,吹起一絲絲秀髮,心中份外沁涼。怪不得他願意付我這麼多錢。

按下門鈴後,來開門的果然是一個青年。她只到他的肩膀位置。他的一雙眼澄明如中秋月,嘴角微微上揚,只是額頭上有幾顆汗珠,身上穿著西裝,領呔卻歪去一旁,即便如此,也難掩他過人之風采和英俊。她感到十分奇怪,這麼英俊還要像我這樣的人陪伴?


「請進」他禮貌的示意她到客廳的沙發上「對不起,剛回家,等我先洗個澡」語氣輕柔,像是薰衣草的幽香。


客廳裡空間闊絡,盡頭處是一塊落地大玻璃,能看到遠方的海。屋中傢俬不多,但都是上等貨。電視機旁有幾張照片,是他和同事的合照。投資銀行?不可能啊!投資銀行的男人很多人追的呀!可能他背著女朋友吧!這種人渣!不過人與人相處不就是這樣嗎?

他一身浴袍走出來,胸肌顯露無遺。她問:「你做投資銀行的?有沒有女朋友?」他驚詫的說:「你怎麼知道?唉,我沒有女朋友」她笑道:「看到你電視旁的照片了,你都沒有女朋友。」他走過來,輕輕的摟住她的腰,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雙手輕輕的撫摸着她的秀髮,沒有說話。「為什麼呀?不用怕的,跟我說。」她一雙眼睛一眨一眨的。「我做ibank回家的時間不定,沒女仔喜歡這樣的,我的時間根本只容得下工作,拍拖是沒可能的了。以前跟我拍拖的女生,即使我每月都給她生活費,但她們都堅持要走。現在,我剩下的只是零碎的時間,零碎的歡愉。」他輕輕地把頭放在她肩膀上。


她感覺到他緩緩呼出來的熱氣,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親吻著他,說道:「把它們都說出來吧,我就在這裡陪你。」

這個晚上,他們之間沒發生什麼,他只是在說話,她只是在聽,他最終流著一行眼淚睡著了。

第二天,她坐的士離開,心中還在想著昨晚的經歷。和他的對話中,她看清了城市人快要溺斃在無盡的奔波和疲勞中,她看清人與人之間相處的脆弱,她看清了城市人內心的不安和渴求。他沒交女友,很大的原因是沒有時間,其實她自己有得選擇,但她不會,因為她害怕受傷。「君子之交淡如水」在她看來,雖然自己不是君子,但她深明不要深交的好處。她回想到自己現在的「生意」,其實許多人來找她,性只是乘興之作,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會聆聽,會理解的「女友」,而不是「今天是XX節,為什麼不送我XX」的女友,他們只是想有人聆聽心底的寂寞。

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欣,我星期天和公司請病假,一起行山」是那青年發給她的訊息。